如此平淡,如此匆忙
那个匮乏的问题,也许就是从你看的第一部电影开始。两个小时里,主角经历了背叛、觉醒、复仇、和解;12 集的剧,主角从平凡之愿逆袭成商业巨鳄,顺便收获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。就连一首 3 分钟的歌,都要讲述一个从相遇到分离的完整故事。我们是被这样的“高浓度”喂养长大的。 屏幕黑下来,你回到自己的房间。窗外还是那条街,桌上还是昨晚没洗的杯子,明天还得去那个已经工作了几年的地方。你盯着那个杯子,突然想起一个画面:洗澡时发现洗发水瓶快空了,往里灌点水,用力摇晃,半透明的瓶子里瞬间充满了小泡沫。明明已经没什么了,但看起来还是满的。这就是人生:人所能做的,不过是搅动瓶中的水,让本就稀薄的意义化作泡沫,暂时充盈这个容器。那瞬息的丰盈便是对空无的全部抵抗。你盯着那泡沫,在它们消散之前的那几秒,容器确实是满的,这就够了。 07:30 的闹钟响了三回,人迷迷糊糊醒了,再眯 2 分钟去洗漱。一套动作已经做了上千回,不用脑子参与。地铁上,手指划过朋友圈,大理的落日、升职的喜讯、秀恩爱一条条刷过。合上手机,车窗映出模糊的倒影,想: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发生?你发现自己记不清上周做了什么,不是因为太忙,而是因为每一天都一样。如果把过去一个月压缩成一天,你也说不出删掉了什么。 这种感觉并非心理才有,它在每一个周日下午的沙发上浮现,在连续七天的加班之后浮现,也在那些重复着相同抱怨的酒局中浮现。7 日长假被分配的自由,你刚从某地回来,多半还未解开疲乏,必须出走的集体焦虑,像鞭子逼着人们涌向那些人造的、摩肩接踵的景区,完成一场预制的朝圣,以证明“我也体验过”。你带着满身疲倦回来,相册里堆满了被陌生人挤占的构图,也说不清这场耗资耗力的远行,究竟向人生交付了什么。 你妈这辈子可能就去过三个城市,但她能讲出每一次的细节。你去过 20 个省份,每一次都紧跟潮流,淄博、哈尔滨、天水、景德镇,记忆却薄得像张收据。你有时会怀疑是不是自己活的方式不对,但什么才算对的,你答不上来。那些看起来活对了的人,升职的、去旅游的、秀恩爱的,你真的想要他们生活的全部吗?包括剩下那些庞大和琐碎,还是只想要高光?你其实也知道,支撑那些高光时刻的,是与你毫无二致的垃圾时间。 人类需要故事,需要戏剧性。在语言出现之前,我们就已经在仰望星空,用光点为自己编织意义。那时没有文字,只有夜色和呼吸,但人们已经开始讲述:在天的那一隅,有七个被追逐的姐妹,她们逃向高处,为了不被抓住,化作星星。那是希腊的昴宿七姐妹,也是澳洲土著口中的七姐妹,日本人称作昴的新曲,是古印度的七母神。这些故事隔着海洋与年代,都讲着同一个情节:七个女性被追逐升入天上,成为永恒的光。 故事从来不只是娱乐,它是一种生存方式。当人类第一次在荒原上,抬头看见那七颗闪烁的星,它们也许在问:为什么他们会在那里,为什么不坠落,为什么一闪一闪,像在呼吸?于是七姐妹的神话诞生了,为世界给了秩序、恐惧与形状,也给了孤独与安慰。所有的戏剧性都源于此——世界的无言需要被讲述,存在的静默需要被组织成事件。故事让人从无序中看见一,从短暂里想象永恒。哪怕我们早已不再仰望同一片星空,内心仍在不断重复那个原始的问题:她们为什么逃走,又为什么要留在天上? 古人用一生想出一个简单的故事,我们却看了许多浓缩成两小时的精彩人生。影视剧里从失恋到成功,中间是“两年后”的字幕;故事也不从主角婴儿时开始,它极大地压缩了连接两点的漫长混沌、充满反复的无聊过程。但现实不能快进,不可压缩。我们被要求真实地度过每一个小时,包括那些稀薄之至、什么也没发生的时刻——这些时刻几乎占了你生命的九成还多。 于是你退而求其次,追求跳变或捷径。你期待一次 318 摩旅能治愈你 365 天的工作疲惫,期待一名博主卖的课能觉醒你之后 10 年的认知。对奇迹、非线性改变的痴迷,使你无法监视和管理那些不可跳过的线性时间。而你也已经回不去了,阈值被拉高,需要越来越强的刺激,才能感觉到活着。 你不能怪这世界的底色过于素净,只因你酒食中味,以至于舌苔以后,对清水里的甘甜早已麻木不仁。网络要求我们不断制造高光时刻来换取关注。聚会时,你举着手机拍了十几张照片,修了图、配了文发出去,然后每隔 5 分钟刷新一次,看有没有人点赞。你不是体验生活,而是尽可能让它可供展示。如果不能变成一句震撼人心的文案、一张高级华丽的照片,那段经历就是“无效”“不值得”的。 高光时刻或许是假的稀缺,但制造高光这个行为的重复却是真的。日常你总用网红们的高像素、高饱和度滤镜来审视自己的生活,像将一碗清粥置于聚光灯下。那种失真的对比,让你将自己稀碎如米粒的暗示,都判定为毫无营养。你的日常每个瞬间都在等待,被成为“值得记录”的那一刻。 等待匮乏也反映在我们对真相的渴望中。当一个事件发生时,我们更倾向于相信那些戏剧性的版本,总有一个有明确动机的“可恶坏人”、一个无辜的完美受害者、以及绳索样清晰直接了当的一条因果链。这种完满的叙事,能即刻安抚我们对道德和秩序的焦虑。谣言和阴谋论的流布,一部分原因便在于此。它奉上的是一种日常稀缺的结构,一出黑白分明的皮影戏。 极致辟谣——真实往往是无聊的、含混的、缺乏高潮,像土灰白的江湖。有人做了一个恶,可能只是多重偶然因素叠加下的无意识结果。当事人并非完美受害者,没有单一元凶,既有那些日久天长的结构性裂痕。比起真相的寡淡与艰深,我们更渴慕故事的震撼与利落,故而即使真相大白,人们心底也情愿为那个更有故事性的“油盐”留下一个角落。 戏剧正因清晰才有力量,现实恰恰因其无限的、不可化约的复杂,注定消解掉那些被黑白分明框定的戏剧力。一切都没有绝对,一切都是未完成态。你无法用简单的因果律去总结一个真正的世界。一个人的动机,连他自己都说不清;一件事的影响,可能 10 年后才显现。一段关系的结束,没有任何标志性时刻,它只是在某个你没注意的周二悄悄变质了。你以为感情结束 5 年后,那人的一条朋友圈还能让你心里一紧;你以为自己已经放下,某个相似的场景又把你拉回原地。 现实拒绝被总结、被定格,它永远在流变,永远在重新诠释过去,永远让你无法确认这件事到底意味着什么。而我们受不了这种悬置,我们需要答案、需要结论,需要能对自己说“这一章翻篇了”,所以我们主动简化它,裁剪掉那些暧昧的部分,强行安上个结局,好让自己能继续往前走。但那个被简化的版本从来不是真正发生过的事。 你也渴望过让那些电影和小说里的台词场景,从原本的“观看者”角度真实降临到你身上。我们甚至会在单身时提前想象,日后出现的恋人该如何以悲悯温柔的眼神,完全理解此时这个伤痕累累的自己。而我们的父母,尽管现实并未那么拮据,还是把自己营造成一个夸张的省吃俭用、为了儿女牺牲诸多的模样。故此度日不再是度日,许多时候竟是我们自己主动制造戏剧性,排定好情节,然后出演。既是演员,又是自己的观众,从一个无处不在的踏着视角凝视着这个“人设”。 这也就是所谓的“自监”,你开始活在延迟中。任何直接的情绪反应都要先暂停一下,确认这个反应是否合理、是否得体、是否符合你为自己设定的人设。本来自然不过的驳杂,必须被磨平好,时时刻刻对得上剧本。你听到一个笑话,笑不是自然涌现,而是要先判断“这个笑话好笑吗?”“按照我的审美水平我应该笑吗?”“笑得太大声会不会显得没品?”你吃饭时在想“这样点菜会不会显得装”“发朋友圈反复修改,怕太矫情”,你想“我现在表现的够不够真诚,会不会显得太刻意”,然后又想“我怎么又在想这些,我为什么不能自然点”。但“自然点”这个念头又是种刻意。 于是你发了一条很“丧”的朋友圈配文,“不想装啊”。你觉得你想要真实,想勇敢活一次,但发出去之前,你还是修改了三次错字,确保这个“真实”看起来不会太狼狈,这个“不装”不会太失控。你精心计算着暴露的尺度,既要显得坦诚,又不能真的试探,既要引起关注,又不能让人担心。这就是“自我”的终极形态,连坦白都是表演,连脆弱都是策略。 许多你声称重要的时刻,也是你带着“应该制造点什么回忆”的念头,提前布置好的。你为了给自己三年的努力一个完美收官,硬着头皮参与了那场本不想去的、只有廉价啤酒和喧哗的毕业狂欢。你赶在离校前召集室友去网吧通宵,制造一个“青春不散场”的最后场景;在一段关系终结时,你字斟句酌地写“你好”、告别长文,反复思量如何措辞,才能显得既恳挚又深情,以此证明你曾“真的爱过”现场。 你在努力调动情绪,告诉自己“这一刻是重要的、我应该被感动”,你一边体验,一边用未来的回忆滤镜去审视它,而不是纯粹感受它。事后你反复回看那些照片和视频,试图用反刍来制造本应在现场深沉的感动。你盯着屏幕里笑着的自己,努力说服自己“你看我当时是开心的”。但你当时在想的也许是别的事情。最终那场毕业狂欢没有让你难忘,那次告别也没有你想象中刻骨铭心。你一直在逃避一个更可怕的真相:你所制造的戏剧性根本没有让你感动。 但也许不只是感动不了,而是你已经无法分辨那场精心策划的告别:你流泪了吗?流了。但那泪水里有多少是真的难过,多少是因为“在这种场景我应该哭”?你站在毕业典礼上,心里想着“我应该百感交集”,于是你真的感觉到了某种复杂的情绪。但那是情绪,还是对“现在应该有情绪”的焦虑?哪些感受是真的涌现,哪些是你这种剧情里应该有的反应,已经无法分辨。 留下来的反而是那些极日常的片段。那次外卖搞错了,少了一份饭,你说没事就吃点别的,结果每个人的盒子里都给你夹过来一些,最后你那个空饭盒堆得最满。你蹲下身系鞋带,起身时撞到桌角的前一秒,伴侣的手已经挡在那里了,他自己还在看手机,像是肌肉记忆。 一盘认真下完的棋,可以复盘,一次认真的恋爱,值得反复回忆。一盘棋的意思是一盘下完的棋。你下之前不知道会赢还是输,中间每一步都在回应真实的局面。结束时,你记得那些关键的选择和它们的后果。一次恋爱意味着从试探到疯狂到伤心的分手,不是你计划好要经历这些阶段,而是你真的在每个阶段里挣扎过、困惑过、改变过。 但你制造的那些时刻,不是。你从未真正开始过什么,所以也就没什么可完成。他们只是按照脚本走完流程,戏剧性一旦被批量复刻,便立刻失去了其应有的锐度和光泽。它不再是闪电,而只是重复播放的低劣特效。 即使你意识到这一切都是表演,你也停不下来,因为一旦停止表演,你就不知道该如何感受,如何成为那个自然涌现的自己。如果他曾经存在过,也早就在无数次自我导演中消失了。剩下的只有一个熟练的演员,连独处时都在揣摩台词,连做梦都在设计剧情。 我们每天被推送的热点新闻,关于不公、关于精英陨落,都是以强烈的戏剧性呈现的。你对此感到愤怒、悲伤、同情并转发评论,然而这种割裂、迅捷的悲欢,让你在评论的瞬间产生了参与宏大议题的错觉。远方的苦难有尽头,有配乐、有完整的故事和清晰的情绪出口。你的同情心在那些远方的大事上义愤填膺、挥洒殆尽。等到回过头来,却已不剩多少力气去照应身边那些腐蚀结实的真实,对那些持续的、低回报的、看不到立即效果的行动,你也失去了耐心。 如果你活到 80 岁,大概是 70 万个小时。听起来很多对吧?但其中有多少小时是重要的?第一次离家、第一次恋爱、第一份工作、某次关键的选择、某个突然恍然大悟的瞬间,这些让你印象深刻的时刻,加起来可能只有几十个小时,不到总数的 0.01%。剩下的 99.99% 都是重复:刷牙、做饭、通勤、工作、睡觉,重复的和大差不差的人,说大差不差的话,重复地想明天要早起,然后失败,重复地觉得应该做点什么,然后继续躺着。你不会因为刷了 1 万次牙而突然顿悟什么,不会因为坐了 3000 次地铁而获得成就。他们只是纯粹的消耗,像个黑洞吞噬,却不产生东西。 那些日常时刻,往往难以被我们完整把握和记住,总是陷入两种极端的缺失:一种是混乱,像那些没有开始也没有完成的徒劳日子;另一种是机械,因为缺少内在目标,陷入了麻木的重复。热爱生活的道理谁都懂,但谁又能视而不见那余下数不清、需要一直忍耐的琐碎呢? 你的父母一辈子可能只有几次真正的转折:毕业、结婚、生子、某次工作变动,中间是几十年的重复。再往上一代,你的祖父母可能一辈子都没离开过那个县城,每天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也没觉得缺了什么。你看了太多浓缩一生的戏剧,回到真实的“一比一百”密度时,就会觉得这也太稀薄了吧。而他们没看过那么多浓缩版的人生,不知道生活还可以是另一个样子,所以他们安然,不理解你所谓的匮乏为何物。 你以为自己在追求什么,其实只是在逃避无聊。人类在保暖后的诸多跋涉,都只是用一种高级的方式逃避无聊。躺在床上刷手机,不是因为想看,而是抬头就只能看到天花板。参加不想去的聚会,只因待在家会更无聊。你好像在做选择,其实只是在两种无聊之间挑一个无聊。 不是什么都不做,恰恰相反,无聊时你不停地做着什么,但每件事都无法真正吸引你。而当这些都不能给你带来戏剧性后,你只有“等待”——等待戏剧性什么时候降临到你身上。等待本身不会产生任何事件,等待是一个假的动词,但你用于等待的时间却是真的时间。 于是序幕迟迟未起,仍站在原地,任光影流过。凌晨两点,你还没睡,躺在床上刷着手机,视频一个接一个,但什么都没看进去。你同时开着三个 app,在它们之间来回切换,一个小时就这样过去了。 一个问题浮上来:我到底在干什么?不是现在这一刻在干什么,而是一直以来到底在干什么?你想不出清晰的答案。工作只是为了生存,社交大多数时候只是例行公事,爱好好像也没有什么真正投入的,你好像只是在打发时间,让自己不用面对这个问题。如果把这些都拿掉,剩下的是什么?自己对世界的发展是否有贡献?难说;于人类的生存延续而言,好像也作用不大。不用等千万年,几十年后,你和你的领导和你领导的领导的名字,都会被所有人类遗忘。只留下那些著名的科学家、思想家、政客文人——那些人过了万年以后也会被遗忘。 你被要求持续存活,但从未被告知存活的缘由。你必须做点什么,但任何事都没有必须做的理由。你一直在用忙碌逃避虚空,这就是深夜浮现的真相。但虚空恰恰是你脚下踩着的基底。所谓意义,更像一座随时会风化的沙塔,一旦塌了,那剩下的风声和荒凉才是生活的本来面目。那些忙碌、目标、身份、关系,都是临时搭建的脚手架。你以为拆掉它们会看到真正的自己,但其实拆掉之后什么都没有。 你就是那些行为本身:工作中的你,恋爱中的你,朋友面前的你,独处时的你。你以为这些是不同版本的同一个人,但也许根本没有那个存在,根本没有一个“已有的自我”等你去发现或回归。你就是那几个行为拼凑成的集合体。一旦停止表演,你面对的不是什么“真实”,而只是空无一物,期待填充的虚空。 所以你必须继续忙碌。不是为了逃避什么,而是为了继续存在——假装继续存在。成年人的一天:吃饭、消化、排泄、清洁、睡眠加上通勤、等待、休息一天,能真正自己做点什么的时间,可能只有两三个小时。这两三个小时往往也用来处理琐事。真正能创造意义的时间可能一周只有几小时。剩下的时间你只是在维持存在本身。你不是在活,而是在不死。 这是唯一的公平之处。那些看起来“活对了”的人,他们也要刷牙,也会拉肚子,也会在深夜失眠,盯着天花板。本质的区别从未存在。只是个人如何填充那几小时,如何创造“意义”的时间。而这样比起来,那几小时可能也没那么重要。 ...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