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王虹拿到菲尔兹奖以后,最忙的似乎不是数学家。
有人忙着庆祝,有人忙着认亲,有人忙着替她安排工作,还有人翻出她过去说过的话,看看能不能从中抠出一点立场。
她研究了什么,很多人不知道;她应该感谢谁、属于谁、回到哪里,大家倒是门儿清。
一奖既出,群贤毕至。论文没读过,亲倒先认上了。
奖牌挂在王虹胸前,解释权却被一群陌生人抢走了。
学校说,这是教育的成果;媒体说,这是民族的荣耀;有人说,既然国家培养了你,你就应该回来;另一拨人则从一句 discouraged 里,编出了一部“国内受辱、海外翻身”的苦情戏。
两边看着势不两立,干的却是同一件事。
都在拿她。
一边拿她证明自己伟大,一边拿她证明自己腐烂;一边分她的荣誉,一边分她的苦难。至于王虹本人说过什么、经历过什么,反倒不那么要紧。
他们需要的不是王虹,而是一个能替自己作证的王虹。
片言翻旧案,众口写新冤
王虹在北大读的是本科。
她在采访中回忆,进入大学以后,数学变得困难,自己一度感到 discouraged。这个词可以译成“受挫”“灰心”或“有些泄气”。
不是什么血泪控诉,也不是什么檄文。
一个学生进入强手如林的环境,发现自己不再轻松领先,开始怀疑是否适合继续学下去,实在算不上惊天秘闻。别说北大数院,随便找个重点大学的工科班,都能捞出一群被高数、信号系统和编译原理打得怀疑人生的人。
可这句话一出来,有些人立刻来了精神。
有人说她被北大埋没,有人说老师不肯为她写推荐信,有人说她保研失败,还有人替她补齐了一整套“含恨出走”的剧情。
后来北大方面回应,她是优秀毕业生,有保研资格,也有教师提供推荐信。这当然不能证明北大的环境毫无问题,但至少说明,网上传得最痛快的那些情节,证据并不牢靠。
可有些人本来也不是来核对事实的。
他们只是缺一个故事。
故事要简单:国内昏聩,海外识才;坏人埋没天才,天才忍辱负重,最后一奖封神。
多顺,多爽,多适合转发。
只是把一个真人改编成爽文,和把一个真人印到宣传册上,本质并无区别。都是先把人按住,再把自己准备好的词贴上去。
她说“我当时有些灰心”,你偏要翻译成“我遭到系统性迫害”。
其言凿凿,其据寥寥。
王虹的人生不够传奇,还得劳烦诸位网友代笔,实在辛苦。
功成亲戚到,名显故交多
王虹没有获奖时,她不过是北大历届毕业生中的一位。
她去法国,去美国,做研究,写论文,解决难题。十几年过去,也没见多少人日日挂念。
奖一拿,忽然四海之内皆故交。
学校开始讲培养,媒体开始讲基础,评论区开始讲祖国。一个横跨多个国家、机构和合作者的学术经历,很快被压缩成一句:
这是中国教育培养出来的人才。
这话不能说全错。
她在北大接受过训练,老师和课程当然对她有影响。问题在于,有些人一开口,恨不得把她此后十几年的研究一并结算。
本科是我们培养的,所以博士也算我们的;博士算我们的,论文自然是我们的;论文是我们的,奖牌岂能旁落?
照这个算法,还得往前追。
小学教过她算术,中学教过她几何,家乡给她落过户,医院当年还负责接生。真要论功行赏,领奖台怕是站不下。
培养一个人需要很多年,认领一个人只需一篇贺文。
功未曾立,名先认下。
平时不问科研环境好不好,不问年轻学者能不能获得稳定支持,不问人才为什么离开。等人家在外面把事办成了,忽然开始追问“根在哪里”。
根当然重要。
但根不是绳子,不是债券,更不是狗链。
未曾同患难,先来讨恩情
接下来便是那句熟悉的话:
为什么不回国?
正常询问没有问题。讨论怎样改善科研条件、吸引优秀学者回来,也没有问题。
有问题的是那种理所当然的命令:
你是中国人,受过国内教育,如今功成名就,就应该回来报效。
这套逻辑很会挑人。
一个普通毕业生出国谋生,没人追着问他为何不报效;一个人在海外混得一般,也没人惦记他流落何方。只有等他出了名、得了奖,债主才纷纷登门。
这不是感恩教育,是成功税。
没成功时,你的人生归你;成功以后,你的人生忽然成了公共资产。
更好笑的是,要求王虹回来的人,大多不知道她的研究需要什么条件,不知道合作者在哪里,不知道她的家庭安排,也未必知道她具体研究什么。
这些都不知道,结论却很坚定:
回来,是有情有义;不回来,是忘本负恩。
不知数学为何物,倒深谙忠诚为何物。
一个人的职业选择、生活安排和研究方向,就这样被压成了一道单选题。题目由陌生人出,答案也早替她填好了。
他们未必真关心王虹回不回来。
他们只是需要她回来,好让自己获得一种被世界承认的快感:
你看,世界级学者最后还是选择了我们。
至于她本人愿不愿意,不在阅卷范围内。
一词惊满座,半句犯天颜
整件事最有喜感的,还是 discouraged。
它不是“迫害”,不是“摧毁”,不是“绝望”,只是一句很温和的个人感受。
结果一经讨论,这个词忽然变得烫手。相关话题页一度无法正常显示,但直接搜索仍可见部分内容。平台没有公开说明原因,因此不能断言是谁下令封禁。
但这种暧昧已经够讽刺了。
一边高声宣布,我们的教育培养出了菲尔兹奖得主;一边又对她说过的一句“当时有些灰心”如临大敌。
这两件事本可同时成立。
一个学校可以提供良好的训练,也可以让某些学生感到压力;一个人可以感谢老师,也可以承认自己曾经不适应;一段经历可以有收获,也可以有痛苦。
真实生活本来就不整齐。
可有些叙事容不下灰色。
你可以说困难,但困难必须证明体系伟大;你可以说痛苦,但痛苦必须被包装成磨炼;你甚至可以抱怨,只要最后记得补一句“感谢培养”。
若有半句不能收编,便疑其心,禁其言,正气凛然。
discouraged 太尖锐,某些自信又太薄。
一个真正有底气的学校,不会害怕毕业生说自己曾经灰心。一个真正成熟的社会,也不必把成功者的过去统一修改成感恩材料。
只有把荣誉当宣传任务的人,才会惧怕一个形容词。
两家争作主,一人失其名
不过,别以为只有官方叙事会抢人。
反官方叙事抢得同样麻利。
一看到 discouraged,有人立刻宣布:王虹的成就和北大毫无关系,甚至正好证明北大失败。她后来的所有成功,都来自“逃离”。
这话很痛快,也很粗糙。
一个人的成长不是电灯开关。不是离开某地以前一片漆黑,踏上飞机以后突然灵光乍现。
她可以在北大接受扎实训练,也可以在那里经历迷茫;可以在法国、美国获得更适合的环境,也可能在那里遇到新的挫折。
这些事情并不冲突。
非要把她切成两半,一半归失败的中国,一半归成功的海外,不是因为人生真有这么简单,而是因为舆论需要敌我分明。
一边说她完全属于中国教育,一边说她完全是国外培养的。两边争得面红耳赤,倒是默契地抹掉了同一个人:
王虹自己。
她不是哪套体系自动生产出来的零件,也不是供人检验制度优劣的样本。
学校有培养之功,海外机构有支持之力,合作者有共同贡献。这些都可以承认。
但排在最前面的,仍然是她本人多年具体、孤独而艰难的工作。
没有人能分走她的奖牌,却有很多人想分走奖牌带来的声望。
群贤齐代断,看客各称公
这场舆论最荒唐的地方,是每个人都声称在替王虹着想。
要求她回国的人说,我是在为国家惜才。
替她编苦难史的人说,我是在替她讨公道。
学校说,我们为校友自豪。
媒体说,我们在传播正能量。
平台大概也能说,自己只是在维护秩序。
人人有理,人人慈悲。
唯独没人问:
王虹需要你们替她决定吗?
她是一位成熟的数学家,不是等待群众营救的受害者,也不是等待国家召回的流失资产。
她可以感谢北大,也可以批评北大;可以回国,也可以不回;可以认为本科训练对自己帮助很大,也可以承认自己当年过得不顺。
人的感情和经历本就可以复杂,不必列队,不必统一口径,更不必经评论区表决通过。
有些人总觉得,个人荣誉一旦足够大,就必须被塞进某种宏大叙事,否则这份奖好像白拿了。
他们没读过她的论文,不懂挂谷问题,说不清她证明了什么,却非常确定她应该感谢谁、忠于谁、归属于谁。
学问不多,主意挺大。
金粉分将尽,方肯把人还
王虹研究的是一根针怎样在空间中转动,以及那些复杂图形背后的结构。
这项研究很难。
相比之下,舆论的运转十分简单:
要荣耀,就说她是我们的;
要批判,就说她是逃出去的;
要忠诚,就要求她回来;
要稳定,就让那个不太顺耳的词少出现一点。
一群人围在奖牌旁边,谁也没碰过那道数学题,却都想从奖牌上刮下一点金粉,抹到自己脸上。
此之谓众口分赃。
我们当然可以为她高兴,也可以讨论教育与科研环境。但高兴不是股份,国籍不是授权书,母校也不是终身债权人。
她在哪里生活,在哪里研究,如何看待自己的过去,首先由她自己决定。
她已经证明了足够难的数学问题。
至于她的人生朝哪个方向转,还轮不到一群看客执笔验算。
末了,赠诸位看官一首:
潜水王八好维稳,
势利小人窃他名。
既不能得便毁去,
井底乾坤我最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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