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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里新修了一座戏台。

修好以后,总管带人绕着走了一圈,指出匾额稍微低了些,贵客坐在前排,抬头看过去,金字会被屋檐挡住。 匾额当天就挪高了。

后台看火的老陈也提了个意见。他说新送来的灭火器跟从前的不一样,能不能找个人教教。管事的把瓶身转过来,指给他看,上头印着图。老陈戴上眼镜,认出一个小人,手里提着一只同样的瓶子。

图上的人倒是很从容。

这戏台花了城里不少钱。起初也有人心疼,后来夜里亮了灯,远远看着确实气派,便觉得钱总算没有白花。邻居家的下水沟还堵着,不过沟在地下,客人来了也不往地下看。总管说,人总要有一点长远眼光。于是大家站在臭水旁边,望了望远处的灯。

老陈每天来得很早。他把几只灭火器擦过,摆在指定的位置,再在簿子上签名。签名这事他很熟练,一早一晚,各签一次。验收那天,来人翻了翻簿子,数了数瓶子,又让老陈穿好背心,站到旁边。

照相的人说,往左一点,别挡着字。

照片洗出来,瓶子和老陈都有,后头墙上的责任牌也清楚。大家看过,都说齐全。

开戏那天,后台着了火。

最初有人以为是新加的节目。这次请了外地戏班,用了好些城里没见过的东西,有烟有光,事先还特意嘱咐大家不要大惊小怪。直到一个跑龙套的从侧门冲出来,脸上没有妆,嘴里喊的也不像戏词,前排的人才站起来。

老陈提着灭火器跑过去,站在热气前面,手指在提把下面摸了几次。他记得图上的姿势,可那小人身边没有火,眼睛也不流泪。

一个来赶场的客人从他手里接过瓶子,把他推开一点,转身进了烟。后来人们看录像,说老陈把东西交出去便往后退,实在不像话。

我倒很难只盯着他看。他那件背心在照片里挺精神,遇见热气却跟旁人的衬衫没什么两样。叫他站在那里的人,应该比他更清楚这一点。

客人把困在里面的演员拖出来,扶到墙根坐下。有人找水,有人打电话。台前管报幕的已经拿起话筒,说受影响的演职人员均已自行离场,请各位稍安勿躁。 那位客人还蹲在地上喘气,没有听清自己刚才忙的这一阵,被省在了哪个字里。

散场以后,城里议论了几天。有人骂老陈年纪大,有人说拿那点工钱,换了自己也不敢往里冲。两边越吵越热闹,渐渐争起一个人究竟该为多少工钱冒多大的险。

戏台是谁验收的,反倒没什么人再问。大家都见过那张照片,确实挑不出毛病。

总管也很难过。他先去探望伤者,又专门感谢了那位客人,随后让人把验收材料重新拿出来。材料保存得很好,火没有烧到这里。逐页看过去,该有的都有,签名也一个不少。最后写了一份说明,认为戏台总体完善,个别地方还欠周详。

老陈不识得“周详”两个字,找人念给他听。听完点点头,把说明叠好,跟自己的值班簿放在一起。

倒是那个被救出来的演员不太肯点头。他问,下一场要是又烧起来,谁进去?管事的说,这回大家已经吸取教训了。演员接着问,谁进去?

这就有点叫人接不住话。城里为这场戏准备了那么久,台子也没有塌,伤者还活着,提问的人总得考虑一下回答的人。

有人劝他,客人都在看呢。

我想,这座城最怕的,可能就是客人一直看。开场的时候盼他看,匾额挪高了请他看,到了后台冒烟,又希望他懂得把眼睛收一收。一个周到的客人,应当知道什么时候欣赏,什么时候体谅。

偏偏那段录像又传开了。画面很晃,也没拍到匾额。城里有人觉得这种拍法不公道,偌大一座戏台,怎么偏偏只拍背面。

后来戏台重新开门,烧坏的幕布换了,台前多了一块感谢牌,上面刻着救人客人的名字。路过的人可以读到那天的英勇,字比原先的责任牌还大。

老陈仍在后台。他怕再认不清那张图,便问能不能找一只灭火器,亲手试一回。

管事的去问了账房。账房说,用过就要重新充装,这笔钱得先报。

于是老陈把瓶子放了回去。他小心地转了半圈,让说明朝着自己。快开场时,照相的人又来了,说标签要朝外。

老陈便又转了半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