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昨晚两点多,我钻进微信读书里尝试找点儿东野圭吾的书读一读。
翻了半天没找到,倒是系统推荐给了我一本金融史。书籍封面看着有些互联网远古时代的vibe,书名却依然很扎眼,放在今天铺天盖地的AI新闻旁边,居然一点都不过时。
我本来只想随手翻两页,结果一路看到了法国的密西西比泡沫和英国的南海泡沫。故事发生在三百年前,公司、国债和殖民贸易这些外壳早就过时了,但里面的人看起来还是很熟悉:害怕错过,相信这次不一样,明知道价格已经有些离谱,还是觉得自己能赶在最后一个傻子之前离场。两场泡沫的历史背景
三百年过去了,金融工具换了好几轮,人似乎没怎么变。
铁路狂热
如果一定要在这些历史泡沫里,给今天的AI找一个参照物,我觉得1840年代的英国铁路狂热可能比南海公司更合适。至少,铁路和AI卖的都不完全是空气,而是一种确实有可能改变社会的基础设施。
早期铁路公司赚到了钱,也让人们第一次直观地看到,更快的交通、更低的运输成本和更大的市场意味着什么。于是资金开始疯狂涌入铁路公司,议会不断批准新的线路,地图上的铁轨也越画越密。仅1845年至1847年,英国议会就授权建设了8590英里铁路。英国议会资料
现在故事里的名词换成了数据中心、GPU和算力集群,背后的逻辑却没有太大变化:既然它会改变一切,那么越早投入、投入越多,就越容易抢到未来。
问题就在这儿。
“未来会需要”与“现在建多少都不嫌多”之间,其实差得很远。技术最终会改变世界,不代表所有基础设施都必须在今天建好;未来可能存在巨大的需求,也不代表今天付出的任何价格,都能靠未来的利润赚回来。
很多铁路项目后来失败,并不是简单的“运得越多亏得越多”,而是它们在开工之前就高估了客流和货运需求,同时低估了土地、工程、融资和运营成本。有些线路互相重复,有些公司甚至没能熬到通车。铁路网络整体仍然有价值,但继续投入的每一笔钱,回报却越来越低。铁路狂热时期的经营研究
今天某些大模型公司也有类似的问题。用户变多不一定意味着利润变多。如果每增加一个用户带来的收入,仍然覆盖不了推理、带宽和算力成本,那么规模扩大时,被放大的也可能只是亏损。
当然,这并不意味着大模型天然赚不到钱。它更像是一个商业模式还没完全跑通时的单位经济问题。
技术有用,不代表每一家经营这项技术的公司都能赚钱。这个区别听起来很简单,但在市场最热的时候,人往往最容易忘掉。
泡沫破了
铁路狂热退潮之后,不少项目直接夭折,铁路股从高点到低点累计下跌约三分之二,大量投资者损失惨重。但不列颠人并没有因此把火车赶回博物馆。
已经铺好的线路、建成的车站和逐渐形成的运输网络还在那儿。此后,铁路继续扩大客货运输,降低时间和物流成本,也让城市能够更稳定地获得食物、煤炭和工业原料。
这大概是技术泡沫破掉后的无情一面:股东亏钱了,但技术似乎成功了。最早投入资金的人承担了低回报、破产和资产减值,后来的人却可能以很低的价格继续使用他们留下来的基础设施。
不过,也没必要因此把泡沫当作科技进步必须缴纳的学费。
铺错的铁路是没有终点的,建错的站点也没有乘客。重复建设、错误选址和缺乏实际需求的项目,即使后来打折出售,本质上仍然是浪费。
而且GPU也不是铁轨。它的折旧速度更快,还需要持续的电力、维护和软件适配。今天高价买来的算力,在泡沫破裂后可能变成便宜的基础设施,也可能只是仓库里一批耗电、过时,又没人愿意接手的机器。
所以,“每一代伟大的科技都必须先经历一次产能过剩”,最多只能算一种反复出现的历史模式,还称不上什么已经被证明的规律。
我现在更倾向于认为,技术泡沫最麻烦的地方,并不是它建立在一个彻底的谎言上。恰恰相反,它往往建立在一个大方向基本正确的判断上,只是时间、价格和需求都被提前透支了。
“未来会需要它”,不知不觉就被换成了“现在无论多少钱都应该买它”。
这两句话看起来只差了一点,最后造成的结果却可能完全不同。
互联网
互联网泡沫算是离我们最近的一次示范。
纳斯达克综合指数从2000年3月的收盘高点,跌到2002年10月的阶段性低点,整个峰谷过程持续了约31个月,累计跌去77.9%。这里并不是说它连续31个月每个月都在下跌,期间当然也出现过反弹。只是每一次看起来像是见底的反弹,后来都被证明还没有真正结束。
直到2015年4月,纳斯达克才在名义点位上重新超过2000年的收盘高点,前后大约花了15年。FRED历史数据
互联网当然还活着呢。死掉的是大量公司,以及很多投资者对价格和兑现时间的判断。
互联网的发展方向是对的,但2000年的许多股价依然可以错得很离谱。这两件事并不矛盾。
AI大概也是如此。我不知道它现在到底算不算一个完整意义上的泡沫,更不可能知道泡沫会在什么时候破。现在能够确认的,只是AI确实有可能提高生产力,而今天所有与AI有关的公司和资产,都值它们现在的价格,则是另一回事。
未来真正赚到钱的,也未必是今天最早、最大规模购买GPU和建设数据中心的人。
也许过几年,会有一批公司以很低的价格租到重组后的数据中心,调用越来越便宜的模型,再把AI塞进制造、零售、物流和那些看起来并不性感的传统行业里。它们不需要讲一个特别宏大的故事,只要能实实在在地降低成本、提高效率,就可能成为这一轮狂热最后的受益者。
到了那个时候,人们会说AI果然改变了世界,却未必还记得,最早为整套基础设施买单的人是谁。
等我息屏pad,天已经蒙蒙亮。
东野圭吾的书还是没有找到想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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