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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 年 6 月底,广东揭阳揭东区新亨镇,四名不满 14 周岁的未成年人虐杀了一只流浪母犬和它的幼崽。视频在网上传开后,当地政府发布通报,称四名涉事者已被送往专门学校接受教育,并在通报结尾要求网民不要继续传播相关信息。

但事情没有因为这份通报结束。人们给母犬取名“旺旺”,自发捐款,在多个城市的商场和户外屏幕上投放纪念广告,呼吁反对虐待动物、推动动物保护立法。演员和普通网民持续发声,海外也出现了由中国网民众筹投放的纪念屏幕。

这些诉求原本并不复杂。人们没有提出激进的政治主张,只是希望如此残忍的行为能够得到追究,也希望社会建立一套更明确的反虐待动物制度。可随后,最先被迅速处理的并不是这些问题,而是围绕它们出现的公共表达。

与“旺旺”有关的帖文陆续被删除。演员杜江在抖音发布的声援内容三次遭到下架,陈乔恩的相关微博也在发出不久后消失。广州部分播放纪念内容的商业屏幕被要求关闭,成都街头的纪念壁画遭到覆盖。一份在网上流传、据称来自沈阳某区网信部门的通知,更将相关行动描述为可能受到“境外势力恶意炒作”的“政治风险”。据人权观察转述 BBC 对一名组织者的采访,已有数十名参与者遭到警方约谈和警告,被要求停止相关行动。

到这里,事情的重心已经发生了变化。人们关注的不再只是“四个孩子为什么会做出如此残忍的行为”,而是另一个问题:为什么普通人声援一只被虐杀的狗,也可能被视为一种风险?

更值得注意的是,整个压制过程未必需要一个公开下达命令的人。平台可以说自己只是在进行内容管理,商场可以说自己只是在服从通知,物业可以说广告不符合规定,警方可以说约谈是为了维护秩序,网信部门则可以把这一切归入风险防范。每个环节都有一个听起来合理的名字:平台治理、合同管理、公共安全、舆情处置。没有人会承认自己正在压制一次和平的公共表达,可当这些“正常工作”拼在一起,帖子消失了,屏幕熄灭了,壁画被覆盖,参与者也不再说话。

把这一切直接等同于阿伦特讨论的极权主义罪行,当然是不恰当的。两者在性质、规模和后果上都不可同日而语。但它确实暴露出一种相似的责任结构:当压制被拆分成删帖、撤屏、约谈和风险通知,每个参与者都可以把自己描述成一个无辜的执行者。

玻璃房里的普通人

1961 年,汉娜·阿伦特以《纽约客》记者的身份前往耶路撒冷,旁听纳粹官员阿道夫·艾希曼的审判。艾希曼曾参与组织大批犹太人的驱逐和运输,是纳粹屠杀机器中的关键执行者。然而,阿伦特在法庭的玻璃房里看到的,并不是传统故事中那个面目狰狞、以杀人为乐的恶魔,而是一个不断使用官话、套话和行政语言为自己辩解的官僚。

艾希曼反复强调命令、职务和组织纪律,把自己参与的一切描述成一连串不得不完成的工作。他仿佛只负责列车能否按时出发,却拒绝追问列车最终会把人送到哪里。阿伦特由此提出了后来极具争议的概念:平庸之恶。

这个概念经常被误解成“小恶不断积累,最后变成了大恶”,也有人把它理解为:艾希曼只是一个普通人,所以情有可原。这些理解都不准确。“平庸”说的不是罪行不严重,更不是替作恶者开脱。阿伦特没有认为艾希曼无罪,相反,她认为他必须为自己的行为承担全部责任。

这里的“平庸”,指的是作恶者与自己行为之间的关系。一个人未必拥有一整套复杂的邪恶理论,也未必每天沉浸在仇恨中,但他仍然可能参与制造巨大的灾难。前提是,他不再把自己视为一个有判断能力的行动者,而只是把自己当成职位、命令和程序的执行端。决定来自上级,规则来自组织,目标来自制度,他只负责把自己的部分做好。

罪行可能极其恐怖,执行者关心的却只是表格、时刻表、程序是否合规,以及上级是否满意。罪行的规模与执行者精神世界的贫乏形成了巨大反差,这才是“平庸之恶”真正令人不安的地方。

当然,后来一些研究者对阿伦特笔下的艾希曼提出了质疑。他可能并不像法庭上表现得那样被动和空洞,而是比阿伦特认为的更加狂热,也更加主动。阿伦特可能低估了他的意识形态信仰,也可能被他在法庭上的自我表演所迷惑。

但即使她看错了一部分艾希曼,她提出的问题仍然存在:一个接受过教育、具备正常理解能力的人,为什么能够在服从秩序的过程中停止判断,并最终对他人的死亡无动于衷?

今天的内容审核、商业撤屏和行政约谈,当然不是纳粹官僚体系,也不能与历史上的屠杀机器混为一谈。但在更低强度、更日常的场景中,我们仍然会遇到同一个问题:当规则和流程替人完成了判断,个人是否还会追问自己的行为会带来什么?

不思考不等于没有知识

在阿伦特这里,“不思考”并不意味着愚蠢或者缺乏知识。很多最擅长服从规则的人都接受过良好教育。他们会写漂亮的报告,熟悉复杂的制度,能够迅速理解领导的意图,也能为每一次决定找到一套听起来十分合理的解释。

他们缺少的往往不是能力,而是在规则面前停下来问一句“为什么”。当公司要求每个部门提交一名“末位员工”时,有没有人追问这个名额是否真的合理?当系统把一个人标记为“高风险”时,审核人员有没有看过具体证据?当一段经过剪辑的视频登上热搜时,参与转发和辱骂的人,有没有试着了解完整经过?

现实很少直接问一个人:“你现在是否愿意参与作恶?”它更常以另一种面貌出现:一次绩效调整、一项内容审核、一条风险提示,或者一个需要尽快完成的工作任务。大多数时候,前提、情绪和立场都已经被准备好了。你只需要完成一个动作:签字、转发、点击确认,或者按照通知把某块屏幕关掉。

标题先替你给出结论,标签替你确定敌人,评论区告诉你应该愤怒,周围的人则不断证明这种愤怒是正确的。每一个动作单独看都显得微不足道,可它们拼在一起,就形成了一条不需要任何人主动承担责任的流水线。

人一旦习惯用“大家都这样”解释自己的行为,就会逐渐失去判断的必要。因为判断意味着风险。你可能判断错,可能被排斥,也可能因此得罪上级和同事。服从则安全得多,只要照着做,就不必面对这些问题。即使最后出现了严重后果,也可以安慰自己:决定不是我做的,我只是完成了自己的部分。

可组织可以下命令,群体可以提供借口,具体的行为最终仍然要由具体的人完成。签字的是你,删除的是你,转发的是你,执行的也是你。责任不会因为命令来自上级,就自动从个人身上消失。

群体如何替个人卸下责任

无论是民粹主义、极端身份政治,还是网络中的仇恨动员,往往都依赖一种相似的机制:先搭建一个宏大的敌我框架,再让个体相信,对“敌人”的伤害不是伤害,而是对某种正义事业的贡献。

当一个人单独面对另一个具体的人时,他可能会犹豫,会感到羞耻,也会怀疑自己是否判断错了。但当对方被压缩成一个标签,这些阻力就会迅速消失。对方不再是一个有经历、有家庭、有恐惧和欲望的人,而只是“资本家”“底层”“男性”“女性”“外地人”“既得利益者”,或者某个阵营的支持者。你不再需要了解他做过什么,只需要确认他属于哪一边,就可以决定应该如何对待他。

在一些被舆论迅速点燃、又迅速冷却的事件中,这种机制尤其明显。一个具体的人被推上风口浪尖,事件细节不断被删减,情绪却不断被放大。复杂的背景最终被压缩成几个标签,之后再以一句“已经处理”结束。至于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,往往没有多少人继续追问。

群体真正诱人的地方,不只是它能提供归属感,也在于它可以稀释个人责任。只要相信自己站在“正确的一边”,辱骂便可以被称为揭露,越界可以被解释成勇敢,未经核实的信息也可以因为“出发点是好的”而得到原谅。

人们不再需要为自己的语言负责,因为自己只是在替某个群体发声;不需要为错误信息负责,因为所有人都在转发;也不需要为实际造成的伤害负责,因为对方被认为是“应得的”。

当然,一次网络围攻并不等于极权主义,一次错误举报也不能与历史灾难相提并论。真正值得警惕的,是一种习惯的形成:事实还没有弄清,立场已经确定;判断尚未发生,行动已经开始;一旦出现后果,责任再交给群体承担。

孤独的人更容易相信宏大叙事

阿伦特在研究极权主义时,还注意到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条件:孤独。这里的孤独并不等于独自生活。一个人可以身处几十个群聊,每天参与热闹的讨论,和成千上万的人使用相同头像、转发相同口号,同时依然无比孤独。

因为这些人之间未必存在真正的交流。他们只是在不断向彼此确认:我们是对的,我们没有站错位置。算法看似把人连接在一起,却也可能把每个人困进一个为自己定制的现实。你看到的内容越来越符合自己的判断,支持你的人显得越来越正确,反对你的人则越来越愚蠢、邪恶或者不可理喻。

最后失去的并不是信息的数量,而是与不同的人共同确认现实的能力。在这样的环境里,宏大叙事会格外有吸引力。它能替孤独的人解释痛苦,为失败指定一个敌人,并承诺只要清除某个群体,所有问题就会迎刃而解。

复杂的现实需要思考,简单的敌人只需要仇恨。

自由发生在人与人之间

在阿伦特看来,自由不是躲进自己的精神世界,告诉自己“无论外界怎样,我的内心仍然自由”。她所说的自由,必须发生在公共世界中。一个人需要通过言说和行动,让自己出现在别人面前,让别人知道他如何判断,也让自己的判断接受其他视角的检验。

这种“出现”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永远正确,更不是为了把所有人改造成同一种人。恰恰相反,阿伦特非常重视人的复数性。人总是以复数存在,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经历、利益和判断。别人不是另一个等待被说服的自己,也不是一份需要被纠正的错误答案。

真正的公共生活,不是从差异消失时开始,而是在差异依然存在的情况下,人们仍然愿意说话、争论和共同生活。今天的网络讨论却经常反着来。人们先用标签把对方装进盒子,再根据盒子决定他有没有资格说话。我们不再与一个具体的人讨论一件具体的事,而是在与他身上的性别、地域、阶层和立场争吵。

这样做当然轻松得多。人是复杂的,标签不是。一个具体的人会让你犹豫,标签只会让你生气。一个只有单一声音的世界,或许看起来简单、整齐而稳定,但它并不是自由的世界。

自由不会消除冲突,也不会让所有人达成一致。它只是让不同的人有机会公开出现、表达、争论和行动,而不是在开口之前,就先被归类成需要处理的风险。

思考不会真正完成

人总希望通过一次深刻的思考,为自己找到一套可以终身使用的答案,仿佛只要在某个夜晚想明白了善恶、正义和责任,以后便可以按照这套结论继续生活。

但思考不会提供一张终身有效的通行证。人的身份会改变,处境会改变,掌握的信息也会改变。昨天帮助你判断问题的原则,今天可能已经变成逃避判断的模板。因此,思考不是获得一张“我已经清醒”的证书,而是不断打断自己的惯性。

每当我们准备服从命令、跟随群体,或者用一句“大家都这样”结束问题时,都应该重新问自己:这件事究竟对不对?我正在参与什么?如果结果是错的,我是否愿意承担责任?

思考最终仍然要面对是非。但这个是非不能直接从口号和规章里捡来,也不会因为做过一次判断,就永远固定不变。它必须被放回每一个具体处境中,重新接受检验。

真实的现实本来就是复杂的。一个人可能既是受害者,也是施害者;一项制度可能既维持了秩序,也制造了伤害;一个出发点看似正确的决定,也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。思考无法替我们删除这些灰色地带,但承认复杂,并不等于取消是非。真正的判断,恰恰从拒绝简单化开始。

个人独自思考时,也可能把偏见误认为真理,把恐惧包装成理性。这正是公共讨论仍然重要的原因。不是因为群体永远正确,而是因为其他人的质疑,可能让那些被我们忽略的部分重新出现。

阿伦特所推崇的自由,并不是找到一个绝对正确的位置,从此不再动摇。它要求一个人不断进入公共世界,面对不同的人,检查自己的判断,并承担言说和行动带来的后果。

思考没有真正完成的一天,自由也不是一种能够永久占有的状态。它们只能在一个个具体时刻重新发生:当一个人拒绝把判断交给命令,拒绝把责任交给群体,愿意公开说出自己的看法,也愿意为自己的行动负责。